世界语学习  

世界语学研究


大同语一瞥
李士俊

近来出现了一种新的名为大同语的国际语方案。有朋友拿给我一份“大同语简介与问答”,征询我的意见。看了说明以后,我觉得简介中有一些对于世界语(Esperanto)的错误认识,有必要谈谈自己的看法.

 

大同语本名“世界大同语”,大概是说它要为世界大同而服务。这和Esperanto 创始人柴门霍夫博士的“国际辅助语”不属于同一个档次,因为Esperanto只是想帮助民族语解决国际交往中的语言问题,是向人类共同语的过渡。而大同语则给自己制定了更高的目标,那就是要为“世界大同”服务,也就是真正的“世界共同语”了。然而看了关于大同语的说明,我感到大同语创始人对于诸多问题考虑得不够细致,有些认识不够深刻,所以提出的意见有许多值得商榷之处。

 

1 认为“世界语已有一百多年的历史,由于本身存在上述种种缺点,所以至今影响有限,没有起到国际语的应有作用。”这是不符合事实的说法。世界语不能广泛应用的原因是多方面的,语言本身的缺点并不是主要因素。我认为,最主要的原因是政治和经济的因素。英语就语言技术而论,它的语音复杂,词汇庞杂,语法不规则,有很多不合逻辑的习语和表现法,可是它却成了最广泛使用的“国际语”。这个事实说明,人类在解决国际语言问题上还处在随大流的阶段,也就是说,哪个民族的政治经济地位高,它的语言便是应该推广的语言。世界语有哪个民族支持它呢?匈牙利出了尤利·巴基和卡洛柴那样的世界语大师,现在还在大学里有世界语研究生,可是匈牙利在国际上有多少发言权呢?在匈牙利申办奥运会成功之后,出版了一本厚厚的体育术语词典,希望各国运动员能够用Esperanto进行交流,还写信给中国的世界语者,希望培训中国的乒乓球运动员学习世界语,起带头作用。虽然我国对Esperanto 一直是支持的,楚图南副委员长还建议向联合国提议采用它作为工作语言。瑞典的前议长Bengsen 先生也和胡愈之副委员长一样很热心Esperanto, 可是谁也没有真地向联合国提出采用世界语作为UNO工作语言的建议。为什么?他们有政治头脑,直到现在的世界还不是“理想的”世界。这一点,英国世界语作家W. Auld 在他的长诗《Infana Raso(《幼稚的人类》)里道出了真谛:人类还很幼稚,干着许多对自己不利的事。人们学英语很多是出于无奈,而不是对它“偏爱”。有人本来喜欢Esperanto, 可是为了个人的生计、前途, 却不得不放弃它。支持Esperanto 的人,多半是为了它的“理想”,而有人则说“理想多少钱一斤?!“

 

2 认为世界语的字母阻碍它推广应用的观点是不符合实际的。为了方便出版的问题,柴门霍夫早就设计了用 ”h” 加在 c g h j s 后面代替带符号的字母的办法。在网上人们使用x 来代替h , 更清楚。现在电脑软件公司为了自己的生意兴隆,已经彻底解决了带符号的字母的问题。windows 98的字符集就备有ĉ ĝ ĥ ĵ ŝ ŭ。只要你设上快捷键就可以使用了。世界上有很多使用拉丁字母的语言都有带符号的字母,英、法、德、西也不例外。不能说几个字母就阻碍了语言的发展。字母本身不就是符号吗?在现代印刷技术高度发达的时代,有没有帽子算得了什么?如果大家不欢迎人工国际语,再好的方案也是举步维艰的。

 

3大同语的简介批评世界语者把《世界语基础》作为《圣经》,有道理吗?大同语的简介第15页写道:“不仅语法要规范化,词汇也要规范化。规范化的含义就是:权威性。一种规则被确定后,每个大同语者都必须遵守,不得违反,违反者即为错误。当然,对不合理的规则可以提出修改建议,但修改之前必须执行。由于大同语是一种创立不久的语言,其规则是要不断完善的。”难道这就不是 “圣经”?说是“要不断完善”,到什么时候才能让人学习使用呢?如果刚刚学了一套规则,马上又改革了,岂不白费了功夫?谁还来学习使用呢?在权威性之外又加上了一条“无例外性:“对已确定的规则必须毫无例外地遵守,任何大同语者违反这一规则都必须得到全体大同语者的否认。”也就是说,人们不能够通过语言实践来改革大同语,只能提建议,不然就是破坏权威,制造例外,会遭到“否认”。这说明,大同语同样需要“稳定性”。

 

4 大同语不喜欢Esperanto的宾格词尾,认为“主动宾”的语序最好。请问日本人民能接受这种见解吗?世界上的语言是各式各样的,正因为Esperanto 的语序灵活,才可以在学习和使用中显出极大的灵活性,在翻译工作中解决许多民族语难以解决的问题。大同语取消宾格词尾,不是改善,而是废弃了Esperanto 的优点。既然反对使用宾格词尾,为什么又要求人称代词用宾格词尾呢?

 

5 Esperanto 的形容词要求和所修饰的名词数和格一致。乍然看来似乎多余。如果你用世界语进行写作、翻译,就会认识到,这是它的一大优点。有了这个条件,你不仅可以避免表述的含混不清,而且可以增加句法的灵活。早就有人提出过类似的“改革,但遭到了否定。

 

6 大同语者认为 “在世界语的基本词汇中,约有70%取自于拉丁语族,所占比例过大。在今天懂英语的人越来越多的形势下,国际语应更多地吸收源于英语的词汇。”他们还说:“大同语的词汇,大多数取自英语、法语、西班牙语等西方主要语言;世界语的词汇则大多数取自拉丁族语。”法语、西班牙语难道不是拉丁族语?究竟什么是拉丁族语?

Esperanto力求词汇的国际化,所以常常采用源于拉丁、希腊语的词根。为什么?就连英语深层次的词汇也不用英国自己土生土长的词根,在科学术语中尤其如此。为什么?这是语言发展的历史造成的。法语吸收了拉丁语,又把它的影响转给了英语。英语把书叫book(它的近亲德语叫buch), 可是英语的图书馆叫 library, 歌剧的文本叫 libretto, 都是从拉丁语借来的。世界语把书叫libro,而不叫它 buko,是为了使它的词汇更加国际化,而不是对拉丁语情有独钟。柴门霍夫博士所以能够做出这样的选择,是因为它青少年时期就精通英语、法语、德语、俄语、波兰语、拉丁语、希伯来语等多种语言,不然即使他订出国际化的原则,也无法实现。

 

7 大同语者批评世界语有“自然主义倾向,说”自由主义“应该用liber ismo 构成 liber-ism-o, liberalismo。他们没有明白,“自由主义”并非一般人主张“自由”的意思,而是一种资产阶级的政治思潮,或者革命队伍中取消思想斗争的错误倾向。-al- 是一个有多种意义的后缀,常用来表示具有某种形式或性质的意思。如果人们认为可以把这种细腻的区别忽略不计,当然是用liberismo的变通形式也是可以的,这怎么能够说是Esperanto的自然主义倾向呢?如果有人坚持主张使用liberalismo, 我看也只能说是一种不同的见解,不能因而给Esperanto戴上一定自然主义倾向的帽子。Feder-i 是结成联邦或联合起来的意思,改为名词可以产生两种意思,一是指动作本身,一是指动作产生的结果,为了区别他们,世界语有两个后缀,-ad- 表示动作,-aĵ-表示动作的结果。来源于拉丁语的-ci- 这个后缀也是用来表示feder-aĵ-o的,所以很多人用了它。然而在词典里明白写着 federo 等于federacio。这说明人可以并用两种形式。虽然 -ci- 不是世界语的后缀,但是世界语里有数十个带有这个后缀的词,人们,尤其是使用印欧语的人们一看便知是怎么回事。其实这只是在语言使用中的细节,怎能说成是倾向呢?有些人强调Esperanto的独立构词体系,主张用ovorto (o-vorto) avorto evorto ivorto 代替传统的 substantivo (名词)、adjektivo (形容词)、adverbo (副词)、verbo(动词),不知大同语者会不会批评他是 skemismo 呢?攻其一点不及其余,对于讨论问题没有好处。正确的意见应该从认真的调查研究里求取。

 

8 一方面大同语说它要继承 Esperanto 的优点,运用前缀、后缀构成大量的派生词,减少记单词的负担,一方面又主张“有一些极为常用的词,就应当有独立的词根,而不应作为派生词,例如‘母亲’大同语用‘matro’ 来表示,而在世界语里,母亲’是‘父亲’加阴性后缀构成的。 我看这正是大同语的自然主义倾向。如果大同语仿照英语的例子,把兄弟姊妹、叔父婶婶、祖父祖母这类常见词都各自用独立词根表示,这会增加不少的词根,而世界语的姊妹、婶婶、祖母等等,都是用后缀加后缀-in-派生出来的,可以节省很多记忆。

 

9 认为“世界语大部分名词的词根不是”中性的“,有何根据? 世界语经常用 esperantistoj, aktoroj, instruistoj 指男女两性的“世界语者”、演员、教师,这种例子在早期的世界语作品里就有的。例如柴门霍夫翻译的莎翁悲剧《哈姆雷特》中的演员,就用了aktoroj, 而没有用geaktoroj。这表现了世界语的巨大灵活性。在没有必要的时候就不去强调性别。世界语的公鸡有 kokviro 的表现形式,强调它的雄性,犹如汉语的“鸡公”。只有patro (父亲), frato(弟兄), onklo(叔父), nepo(孙子), nevo(侄儿)这些词才不是中性的。没有使之成为中性的必要。kokovo (鸡蛋)这个词很能说明问题。如果koko 不能表示中性,那就只能用 kokinovo 这种说法了,因为只有母鸡才能下蛋。语言的逻辑和数学不同,它需要很多灵活性,语言是一种艺术。

 

10 认为“世界语还缺少一个中性的人称代词,与事实不符。Infano (儿童)是中性的,它的代词ĝi 也是中性的。而且,人们还可以用 liŝi 来表示不确知性别的人。Ili 既可以表示男子的多数,也可以表示女子的多数,还可以表示两性的多数。应该说,世界语中性代词品种齐全。至于第一和第二人称,那是用不着去分男女性别的,因为说话的人自然清楚。

 

11 英语的词汇十分庞杂,是一个大杂烩。而大同语却要“接近英语”道理何在?既然它要“接近英语”,为什么定冠词不用英文的the,而用拉丁语族的la?恐怕是语音出了问题吧?其实把英文改写成大同语之后,语音会有很大的变化,甚至会使人觉得和英语没有什么相同之处,在保存音、义和词形的问题上会有很多麻烦。Volapuk语的名字就是来自英语的wold speak, 如果不加说明,谁能知道它出自英语吗?大同语既有disvarma 表示“凉”,又引进了英文的cool改写为kula,还特别指出这个词还同时表示“酷”的意思。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给汉字的“酷”以“cool”的意思,难道汉语表示美的词汇还不够丰富吗?英语给许多语言造成了“污染”,引起了各国学者的关注,法国总统希拉克和俄罗斯总统普京甚至用法律的形式抵制英语对法语和俄语的污染。大同语者却主张把cool=“酷作为通用的汉语,岂不是犯了欢迎污染汉语之嫌?

 

12 说大同语“每个字母代表一个音素”,与实际不相符。字母c 就代表t إ 两个音素。应该说每个字母代表一个固定的语音。

 

13 世界语的相关词表是一个天才的创造。大同语却不愿意把它继承下来,取消了ĉiu iu kiu tiu ĉia ia kia tia的复数词尾。当他们作为代词使用时,还能够表示ĉiuj (大家, 全体)、iuj (有一些)、kiuj (谁们)、tiuj (那些)、 ĉiaj (一切的)、iaj(有些品种)、 kiaj (哪几种、tiaj(那几种)吗 ?形容词的词尾在这里明白表现出它不是多余的。

 

14 大同语把复数词尾改为 s, 不是好事而是坏事。语言中使用名词的次数比动词多,世界语把 as os is us 作为动词词尾,减少了丝丝声音,而用 oj aj ojn ajn 比较悦耳的声音作为使用很多的名词和形容词词尾,增加了语言的美感。大胆的改动不等于创新,更不等于改善。世界语分词的后缀参照了拉丁语,也还为了声音的优美,如果用-ast- -ist- -ost- 固然形式与动词词尾一致了,声音却减了色,而且对于词汇的国际化不利, -ist- 是表示从事者的后缀。

 

15 大同语的创造者也许不知道,在过去的100多年里,Esperanto 通过大量的创作、翻译和各种应用活动,不仅大大丰富了自己的文学和文化,而且大大丰富并发展了语言本身。例如,出现了farintus (= estus farinta) 这种更为简练的动词复杂时,由动词fari造出了表示主动者的介词 far, 取代身兼数职的de 和冗长的 fare de,仿照 martelo – marteli (锤子捶打)的范例,造出了  aŭto – aŭti (汽车 驱车)、 piedo – piedi (脚 步行)等等灵活的表现法。认为Esperanto 禁止改革是不符合实际的。

 

16 说到Esperanto的改革,它的创始人柴门霍夫博士从语言的草创阶段就表现了很高的热情。1887年发表的国际语方案,和他在中学时期的方案有很大的不同。在方案公诸于世以后,它也根据大家的提议进行过改革的尝试。是群众的意见劝阻了他。为什么?没有稳定性,人们是不可能来学习和使用一种人造语言的。如果大同语经常改动,有谁会学它用它呢?

 

迄今为止,国际语的方案已有数百种之多,其中有一些是著名语言学家,如丹麦的叶斯柏森创造的,但只有Esperanto 赢得了众多的学习使用者,这决不是偶然的事。六十年代出现了名为Neo 的新国际语方案,我还看到一本印刷得十分漂亮的精装的辞典。当时的新闻界发了电讯,报纸也发表了文章,现在还有人讲起它吗?为什么它只是昙花一现呢?

 

柴门霍夫为消除语言隔阂而产生的民族纠纷,为了人类的和平幸福,克服种种障碍,创造了世界语,为它献出了自己的一切。他是医生,每星期用一天为穷人义诊。它的人格魅力不凡,而他的语言是他人格的体现。有别的国际语方案的创造者用自己创造的语言翻译了莎士比亚、席勒、海涅、果戈理、莫里哀、歌德、狄更斯、圣经等等世界名著来证明自己的语言的表现能力吗?不知道大同语的创造者花费了多少心血。就我个人所见,我认为他们的改革进取精神和勇气是值得称赞的,但提出的方案很不成熟,带有一些随意性的“改造”,而实际是“改糟”。

 

我只是看到了一份关于大同语的“简介与问答”,连它的词汇是什么样子也未曾见过。所以我的见解难免有片面性。我所以要谈出来,是因为怕有人会被“简介语问答”所误导,产生对世界语的错误认识。社会上不愿认真了解真相而人云亦云的事常常发生。例如,我多次听人说,世界语没有文化背景等等,完全是出于对世界语的无知。民族语是以民族文化为依托的,世界语是以国际文化为背景的,怎能说是没有文化背景呢?

 

中立的国际语是迫切需要的,但是英美在世界广泛使用英语的现实中得到的不仅是文化政治上的利益,还有经济的利益。英国单是从英语教学产业每年便可以收入70多亿英镑。它会轻易放弃自己的利益吗?要想战胜语言霸权主义,克服传统观念的阻力,推广中立易学易用的国际语,需要人们进行不懈的斗争。所有赞成中立的国际语理想的人们,应该携起手来,共同奋斗,而不是把自己的精力和时间耗费在无益的争论中。

                                                                        2003 04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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