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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研究


漫议歌德一首短诗的世译及汉译

卢纪新 

17809月日深夜,在伊尔美瑙的吉息尔汉山山顶,31岁的德国诗人歌德(Wolfgang von Goethe 1749 ---- 1832)在大自然的怀抱里,心灵让山川的灵气浸润,用铅笔在山顶木屋的墙壁上写下了以后成为名篇的一首短诗:

 

(原文为德语)

WANDRERS NACHTLIED

 

Uber allen cipfeln

Ist ruh,

In allen wipgeln

Spurest du

Kaum einen hauch;

Die vogelein schweigen im walde

Warte nur, balde

Ruhest du auch.

 

这首小诗一共8行,各行的音节数为62534854、韵式为ab ab cd dc

 

        三十年后,歌德六十一岁之日时,他第二次来到古息尔汉山的山顶木屋中,一边咏诵旧作,一边用铅笔将壁上题诗的笔迹加深。又过了二十年后的一八三一年八月,歌德八十一岁之时,他再次重游旧地,重读旧日题诗,感慨万千,自言自语地念着自己这首诗的最后两行

Warte nurbatde

Ruhesh du auch

(稍待,你也安息。)”

缓缓地离开了木屋。次年三月,歌德便渣然而逝。这首37音节的短诗,成了诗人的绝唱。

         这首诗虽然短小,但由于其独特的魅力迅速传遍了世界。被译成各种文字四处吟咏并被谱上曲子广为传唱。这首诗,正象海涅说的那样,“……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无法言传的魔力。那和谐的诗句象一个温柔的情人一样缠住你的心,用它的思想吻你,用它的词句拥抱你。”

一九二四年,在世界语杂志《文学世界),上,登载了歌德这首短诗的一篇世界语译文,是由著名世界语诗人卡洛齐(KatocsayKathan  18911976)所译。

 

        NOKTOKANTO DE L' MIGRANTO

 

Ĉiujn suprojn kuŝas

Sitent'.

Apenaŭ tuŝas

Sentebla vent

Al la foli’

L’ arbar' ne resonas jam trilon.

Baldaŭ—trankvilon—

Kuŝos ankaŭ vi

 

这首译诗用了40个音节比原诗多出了3个诗节,但译诗中显露出的优美与忠实却令人赏心悦目。

 

        以后,在一九三一年卡洛齐又将这首译诗做了一些改动,收入诗集《Eterna  bukedo永恒的花束》之中,下面是这首改动后的译诗。

 

Super pintoj pendas

Sitent’

Vi apenaŭ sentas

Spiron de vent'

Sur arbfoli'

L' arbar' ne resonas jam trilon

Baldaŭ ---- trankvilon! ----

Kuŝos  ankaŭ vi

 

在卡译的第二首中最明显的改动处是将原来一、三行的的词Pendassentas,改用kuŝastuŝas,同时相应地将各行诗句做了一些调整,以使译诗能更为接近原诗的神韵。

 

        一九七零年,在日本的(Oomoto)  杂志上登载了索伦菲尔德(E·Sonnenfeld)的一篇新的译文:

 

Super ĉiuj montoj,

Kviet',

tra l’arbaj frontoj,

nek Spiret'

nek ia blov'

Arbare birdoj Sitentas

vin jam atendas

SameSenmov'

 

        在这篇译诗中,无论是诗行的音节数目,还是韵脚的形式,与原诗如出一辙,维妙维肖,译诗中问句的选用,显示译者匠心独具,具有深厚的语言功力。而这首译诗营造出的对原诗神韵几近复印的效果。为世界语具有完备的文学翻译功能作出了一个有力的证明。 

        到了一九八三年,世界语学士院前主席,法国的瓦林金(Waringhien Gaston 190l)教授的第五本文论集(Eseoj V)出版。  就在这本论文集中,人们可读到瓦林金的世界语译诗:

   

    Ĉie Sur la montoj'

    Senbru'

    El ĉiuj frontoj

    Spiras plu

    Apenaŭ ĝem'

    Ne pepas bird’en arboj altaj

    Atendu ---- baldaŭ

    Mutos vi mem

译诗共计38个音节,  比原诗只多用1个音节,(即在第6行多用了一个音节)  在外形上基本保持了原诗的风貌。在内容上也非常逼真地再现了原诗意境。特别是对德文词语ruhest的翻译,选用了mutos与其对应,显然比索伦菲德选用senmov' 要更胜一筹。 

        由于歌德的这首小诗短小精湛,诗味淳厚,意境深远,是世界诗歌宝库中的珍品,因而,从本世纪初以来,这首小诗就已有了多种中文的译诗,有的是从德语直接译出,有的是从英语、俄语,世界语译诗再次转译。下面,笔者将自己收集到的几种汉语译诗列出,与大家共同欣赏。

   

(1)  流浪者之夜歌

 

  (郭沫若译)

 

一切的山之顶,

沉静,

一切的树梢,

全不见,

些儿风影;

小鸟们在林中无声。

少时顷,你快,

快也安静。

 

(2  流浪者之夜歌

 

    (宗白华泽)

 

一切的山峰上,

是寂静,

一切的树梢中,

感不到

些微的风,

森林中众鸟无音,

等着吧,你不久,

也将得到安宁。

 

(3)  流浪者之夜歌

 

    (梁宗岱泽)

 

一切的峰顶,

无声,

一切的树尖,

全不见

丝儿风影。

小鸟儿在林间梦深。

少待呵,俄顷

你快也安静。

 

(4)  流浪人底夜歌

 

    (屑岸译)

 

现在,静寂已经

笼罩了所有的山巅,

你简直听不见    ·

一点风声

在所有的树顶;

树上的鸟儿们早已安眠;

等一下,跟这些一样,

你也快进入睡乡。

 

(5    

 

    (    )

 

暮霭落峰巅

无声,

在树梢间

不闻

半丝轻风;

鸟雀皆已敛翼埋头;

不多时,你亦将神游

睡梦之中。

 

(6)  浪游者的夜歌

 

    (飞白译)

 

一切峰顶上

一片宁静,

一切树梢上,

感不到

一丝微风,

林中鸟群已沉默。

稍等,片刻,

你也将安静。

 

(7  浪游者的夜歌

 

    (钱春绮译)

 

群峰一片

沉寂,

树梢微风

敛迹。

林中栖鸟

缄默,

稍待你也

安息。

 

8     

 

    (余振 )

 

高高的峻峭的山峰

沉睡在夜的昏暗中;

幽暗的沉静的峡谷

充满了清新的浓雾;

大道上是清净无尘,

树叶是这般地寂静·.

请你也稍稍等等吧,

你也该来休息一下。

 

(9)  漫游者的夜歌

 

    (胡国柱译)

 

群山笼罩着

沉寂。

没有一丝风儿

穿过林梢

    技隙。

林中的小鸟歇息了,

同样地,安息

已在等着你。

 

在上列的译诗中,(1)(2)(3)(6) (7)是从德文原诗译出。而(4)(5)是从英文译诗再次转译。(8)是根据莱蒙托夫的俄语译诗再次转译,(9)则是中国世界语学者胡国柱在19843月根据世界语译诗再次转译。

在上列九种译诗中,前六首及最后一首均是以37个音节与原诗的37个音节相对应,并保留有原诗外形上的参差之特点。其中,郭沫若所译在每行的音节数上与原诗完全一样,而其它的译诗虽在总音节数上与原诗一样,但具体到每一行上,却各有长短,不尽相同。而朱湘所译在韵式上则与原诗完全一样。押韵方式为ababcddc。其它的译诗却大都顺应汉语诗歌的习惯,一韵到底。

        在上述译作中,钱春绮的译作当属皇冠上的明珠,是诗歌翻译中采用“得意忘形”方法的杰作。他舍弃了原作中一切可以舍弃的文字枝节,而把原作中最本质最核心的东西用汉语表达出来,短短二十四个字,如此精练而又传神,堪为泽苑珍品,极品。如将每两行连读,则象是一首整齐的六言诗,把原诗在排列上的参差美变成了一种掩映有汉语古典诗歌倩影的整齐美。

        在诗题的翻译上,各译家又不尽相同,有“夜歌’、“流浪者之夜歌”、“漫游者的夜歌”、“浪游者的夜歌”等。在原诗标题中,德语wandres的词根含义有游浪、流浪,漫游、远游、漂泊等义。如果我们能了解到歌德曾而有过一段放浪不羁的生活;如果我们能了解到早在歌德二十四、五岁时,人们已给他起了个“Wanderer,浪游者”的绰号,我们就不难看出,胡国柱选用的“漫游者”是要比其他人的“流浪者”稍胜一筹,而钱春绮的“浪游者”则更是煞费苦心,独具匠心,绘影传声的神来之笔。

        值得一提的是,歌德还以同一个标题写过另一首八行短诗。那是一七七六年二月十二日在埃特尔斯山中夜游所作。该诗曾在马克思和恩格斯所著的《康普豪森》一文中被引用(见中文本《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六卷)。下面,我们即以歌德的这另一首“浪游者的夜歌”为本文的结束。

 

浪游者的夜歌

(钱春绮译)

 

你乃是从天而降,

息灭一切烦恼伤悲,

谁有双重的愁肠,

你也给他双重安慰,

唉,我已经倦于浮生

管什么欢欣苦痛?

让甘美的和平,

来进驻我的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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